在新疆的日子离我已经很久远了,自从2010年从新疆回到武汉,一晃都有六个年头了,常常在不经意间,那些在疆的日子就会浮现在眼前,仿佛就在昨天一样。广褒的大漠、茫茫的戈壁、弥漫的风沙、蔚蓝的天空、成群的牛羊,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然而更让我难以忘怀的是几位老地质工作者,虽与他们的交集不多,却印象深刻。
勘查院刚到新疆,正是湖北局大举改革的头一年,借着改革的东风,成立之初的勘查院驻新疆办事处依托武汉煤炭设计院新疆分院,开门三板斧耍得虎虎生威,一下子就承接了三个工地,且这三个工地分处在乌鲁木齐、达坂城和伊犁的霍城,相互之间相隔千里,除了钻探工作任务重外,地质人员工作量也是不小。一时间,勘查院仅有几个地质人员,根本无法在三个地方同时开展工作,人才缺乏与储备不足的短板,困住了勘查院大力发展的手脚。怎么办?地质人员从哪来?
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,承担钻探任务的一八二队经过郑重考虑,聘请了董雨荃、门振福等几位老地质工作者赴疆,他们既肩负起野外地质工作,还要担负带徒弟的任务。一到疆,他们就奔赴到各个工地,开始了他们的“新疆之旅”。当时,我作为勘查院驻疆办事处负责人,正忙于在各种各样的应酬之中脱不开身,虽有心想去看望几位老专家,却是分身乏术,一直未能成行。
有一天下午,我正在办公室为筹划着与新疆煤田地质局合作的事宜冥思苦想之时,咚、咚、咚……,一阵有力的敲门声,打断了我的思绪。打开门,只见二位白发苍苍的老者,手拿着几张图纸和一个大大的文件袋站在门前,白发之下难掩满面红光,朴素的工作服遮不住神采奕奕的精气神,一股强烈的书卷气迎面扑来。
“请问您是?来找谁?”
“我是董雨荃”
“我是门振福”
一阵寒暄之后,才知道他们正是我神交已久的董工、门工,一位是原一八二队总工程师,一位是技术过硬的技术负责人,原来他们是从工地奔波了千里之后,特地赶来向我汇报近段时间工作的,一听到二位老人说出“汇报”二字,让我汗颜了许久。随着图纸一件件地打开,几张近三米长的手工绘制的柱状图展现在眼前,只见工整的钢笔版书字,精美图纹,一丝不苟的地质描述,完整的图例、图签,象工艺品一样,无一不让人叹服,而且这是出自二位白发老者之手!很快,我就被二位老地质工作的讲述所吸引了,二位老人用平实的话语,讲述着他们对地质、构造的认识,对地层的质疑,对煤层的概述,以及对未来储量的展望,既头头是道,又有理有据,既简洁明了,又形象生动。他们二位虽然仅在工地上待了短短的二十多天,但对煤矿情况的熟悉程度却仿佛是工作了几年的老工区一样。
最后,门工深有感触地说:“我搞了一辈子煤了,却没想到仅仅一个矿的煤炭储量,比我在湖北找到的煤炭总量还多”。“新疆的煤太多了!”
看得出来,二位老者对新疆的工作很是兴奋,全然没有对新疆辛苦工作环境的抱怨和不适应,仿佛年轻小伙子一样,满是向往和期待,这是我始料不及的。
日子过得很快,不久就从达坂城传来了捷报,第一个找煤钻孔顺利完成了,算下来距离开孔到结束,用时仅二个半月。
七月的达坂城,正是一年的好时节,绿草如茵,绿树婆娑,随着“达坂城的姑娘”这首脍炙人口的歌曲广为流传,来这里旅游的人可用游人如织来形容。我们无心欣赏美景,陪同甲方人员来到工地,进行终孔验收。
门工、钻机机长以及工人们早已等候在工地上,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工作服的门工,带着我们检查小组来到钻机旁边,只见各类钻具、工具分列在钻机两旁,近七百的岩芯整齐地摆放在离钻机不远的一块平地上,小班记录和岩芯鉴定记录分别放在不同的塑料袋里,搁放在临时帐篷里的小桌上,钻机的工作平台干净整洁,微微提起的立轴,还往外排着泥浆,没有丝毫的零乱,工人们怀着期盼的神情,静静地等待在一旁。
甲方人员仔细地查看着小班报表,核对着岩芯数量与长度,当问到煤层见煤深度、取样深度等数据时,门工都不用看报表,随口就说出一串数字来。还主动来到岩芯箱边下,给甲方人员讲解是如何取样的、如何解吸、如何保管煤样的。说得甲方工作人员不住地点头说好,都为这个老地质工作者认真劲所折服,直伸大拇指。也正是因为这次良好的印象,这个矿后面的详查,勘探工作,甲方毫不迟疑就全部委托给我们。
董工负责室内资料的整理、报告的编写、绘图等工作,因为岁数大的缘故,不会电脑,所以所有的报告他都是手写,图纸也是采用手绘的。我和董工再次见面是在一八二队临时租用的房间里,三室二厅的房间既是起居室又是办公室,条件略显简陋,当作了办公室用的主客厅墙上挂满了柱状图、剖面图、煤层对比图等图纸,就连居住的房间,也放着野外收集来的报表等资料。
我是接近中午去的,一见面,董工很是兴奋,迅速摘下眼镜,立即从办公室桌旁站了起来,马上吩咐厨房说:小吴来了,今天我高兴,你们多炒几个菜,我要和小吴多喝两杯!
我说:好,我今天就陪您老多喝两杯。我早该来拜访您的,就当我赔罪!
在我简单地了解了董的身体状况后,董工就把话题扯到了工作上。据董工介绍,由于几个工地同时开工,各个工地又进度不一样,所以每完成一个钻孔,他都先画出柱状图,然后将柱状图上到剖面图上,再绘出煤层对比图,及时分析,及时提出问题,反馈给钻机,以便指导野外钻孔施工。在做这些的同时,也在分析地层、构造、煤层特征、化验数据等资料,做着报告编写的准备。看得出,董工的工作安排井井有条,环环相扣,细致又全面。董老的话语慈祥而又幽默,言简意赅,处处体现了老一辈地质工作者的严谨、细致,还不时打着浅显的比例,把深奥的理论说的简单易懂,又体现出老人的雍智。听着董老的介绍,我有一种蓦然开朗的感觉,真正体会到“听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”妙处。
新疆的煤层具有单层厚度大且层数多的特点,光是达坂城这个矿,就有煤层十几层,可采煤层达到十一层之多,每一个煤层均要用图件表达出来,可想而知图件的数量之可观。要完成所有的图件,是很费体力、很牵扯精力的一件活,就是年轻的小伙子,也会觉得麻烦、感觉累,可年近八十的董工,却干的津津有味,经常伏案工作到深夜,与年轻人比丝毫不落下风。因为董工不仅要用手工绘制出所有的图件来,还得对年轻人转成的电子版进行检查,就是一个小标点符号错了,也要求年轻人立即修改过来。
这之后,我与董工、门工还有过多次接触,但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门工的爱人从哈尔滨来乌鲁木齐的一次见面。
门工的爱人是年底到的乌鲁木齐的,这时野外工作都已经结束转入了室内资料的整理阶段,我是外出办事,正好从一八二队临租房路过,就决定顺便上门看看工作进度。
一进门,蓦然见到门工仅仅穿件大裤衩,正站在办公桌前聚精会神地描图,要知道屋外可是零下十几度了。闻声而出的门工爱人,一边热情地给我们泡着茶,一边招呼我们坐下,还拿出坚果招待我们吃。
看到门工这样忘我的工作,我鼻子一酸,连忙道:“二老可要注意身体啊,虽然房间有暖气,但也得注意别受了凉,工作固然重要,身体却更加重要”。
门工的爱人瞬时眼睛泛红,在一旁揉着眼睛说:“老头子就是不知道爱惜自己,小吴你不知道,他之所以穿个大裤衩,是因为他的疝气犯了,怕衣服碍着了。”老人再次揉了揉眼睛,继续说道:“本来来新疆之前,小儿子就让我俩去哈尔滨,到医院动手术的,医生都联系好了,这不,单位需要老头子出力,他硬是二话不说就到新疆来了,结果就拖到了现在。
门工轻轻地拍了拍老伴的肩膀,说:“快了,等画完这几张图,我们就可以放心地去哈尔滨了,不碍事,不碍事”。
我的眼泪也在不知不觉中流了下来,门老怎么说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,几个小孩也都事业有成,为祖国的地质事业奉献了一辈子,也该是他们享受清福的时候了。扪心自问,我到了门工这把年纪,我能做到像他们一样吗?
在新疆工作的几年里,我遇到过无数个困难,碰到过无数次的难题,但不管是技术上的,还是经营上的,我从来没有过畏惧,正是因为董老、门老每时每刻都在激励着我,我从他们老一辈的地质工作者身上学到了做人的道理,这是我永远的财富。